【饭轩饭】若无其事

1.

       第二局,11-4.

       大比分,2-0.

       孔令轩领先。

       孔令轩觉得对面抱着毛巾去一边儿擦汗的樊振东今天有点不大对劲。

       虽然只是普通的队内比赛,但樊振东今天的状态还是有点差得离谱。不说别的,单是接发球的失误就占了大半,第二局更明显,接连拉不上球,有两次发球的时候甚至连球都没打到。

       教练正看着他们这边,孔令轩只敢拿余光瞟樊振东,看见他低着头皱着眉,正站在那儿揉眼睛。这是没睡醒?不应该啊,昨天他看着他挺早就睡了的。那是生病了?可昨天还好好的呢。

       第三局结束得更快。就在孔令轩已经快要让球的时候,樊振东终于得了一分。

       孔令轩朝樊振东走过去,还没等他开口,樊振东就在击掌时把他拉住了。

       “诶孔令,你看这场馆里的灯有毛病没有?我咋觉得老一闪一闪的。”

       “灯没毛病啊。”孔令轩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凑近去看他的眼睛,“是你在眨眼,眨得停不下来了都。”

       樊振东又把眼睛眯起来,抬手想去揉,被孔令轩眼疾手快地打掉。

       “别揉!这怎么弄的啊?”

       “可能是刚才进东西了吧……反正打着打着我就看不见球了。”

       孔令轩看到樊振东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眼角还沾着一点儿白色的分泌物,眼皮已经明显地肿了起来。

       “走,去医务室。”

       两人过去跟教练请了假,正好是刚打完比赛的休息时间,他们这一场又比其他人结束得早,教练也就放孔令轩陪樊振东一起去了。

       “结膜炎。右眼内眼睑有创口,可能是眼睛里有异物划破了,有点化脓,没什么事。这个眼药水每隔四个小时滴一次,每天睡前上眼药膏,过几天就好了。”

       樊振东虽然点着头听着队医絮絮叨叨的嘱咐,但实际上他从来都没用过眼药,这也是为什么孔令轩回到宿舍后会看到樊振东靠在床头,眼药水流了一脸,却还在跟自己的眼皮较劲的画面的原因。

       “哭得好惨啊肥仔。”孔令轩看到樊振东扯了一张纸巾胡乱擦着脸的时候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笑。

       “哎嘛这眼药水太难弄了,滴我一身。”

       “是你太笨。上完药洗洗手去,这传染的。”

       “就传染你。”

       虽然这么说着,樊振东还是捡起了刚刚扔在一边的擦眼睛用的纸,去了洗漱间。

       晚上十点半,樊振东举着那一小管眼药膏发愁。

       “躺下,”孔令轩从洗漱间走出来,刚刚洗干净了手,袖子还挽在小臂上,“我给你上药。”

       “你会?”樊振东努力睁大自己肿胀的眼睛。

       “也就你不会。躺好了,闭眼,往下看……”

       孔令轩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眼皮,把药膏挤进去。

       “然后呢?”上完药,樊振东感觉自己的眼皮被粘在了一起。

       “然后?闭眼睡觉。”

       “不能睁眼了?”

       “不能。”

       “可我还没洗漱呢啊。”樊振东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是不是脑子也发炎了啊。”

 

       递牙刷、递牙膏、递肥皂、递毛巾……靠在门框上看了樊振东洗漱全程的孔令轩终于能把他送回床上,关灯睡觉了。

       两人各自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房间里一片寂静。

       樊振东从没觉得屋里这么安静过。

       他忽然觉得特别躁,躺在床上还觉得胳膊腿闲不住,心里发慌,控制不住地想睁眼去干点什么。过了一阵子,翻来覆去地躺不住,樊振东朝孔令轩那边小声喊他。

       “孔令。”

       “嗯。”孔令轩模糊地应了一声。

       “我睡不着。”

       “多躺会儿就睡着了。”孔令轩没睁眼,半睡半醒地回着他的话。

       “我真睡不着,抹完这药不能睁眼特难受。”

       “睡觉你睁什么眼啊。”

       “我老想着这事就睡不着啊。”樊振东把身体向着孔令轩那边欠起来点。“诶孔令你过来一下。”

       “干嘛啊。”

       “过来陪我待会儿。”

       “不去。”

       “你就过来一下。”

       那边没动静了。

       “孔令。”

       “孔令!”

       “装听不见是不是。”

       “诶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孔令轩也被他闹得有点清醒了。

       “那我该什么态度?”

       “叫声轩哥听听。”

       “轩哥!”樊振东硬着声音用那种要死不死的语气喊了一声。

       “得了得了,你这叫还不如不叫呢,听着都折寿。”孔令轩从被子里爬出来,坐到樊振东床边。

       樊振东感觉到他过来了,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心里慌乱恐惧的感觉一下就消失了,心跳都忽然平稳了下来。

       “多大了,还得哄你睡觉啊?”

       “你在我旁边待会儿就行。”

       “再待会儿我就冻死了。”

       “哈哈我被窝里暖和,你要不要进来?”

       “滚蛋吧。”

       樊振东动了动,孔令轩以为他要把自己拉进去,但他只是扭动了两下,拽了拽裹得像蚕茧一样的被子,抓着孔令轩胳膊的手也没有松开。

       “诶孔令,你说盲人自己一个人能生活吗?”

       “能吧,可能习惯就好了。”

       “你说我要真瞎了可咋办。”

       “什么就瞎了,结膜炎也能瞎啊。”

       “假如嘛。瞎了我就打不了乒乓球了。”

       孔令轩以为樊振东被今天的比赛打击着了,想着说句什么。谁知樊振东根本没等他,自己一个人说得欢。

       “四年之后,或者八年之后,可能有条新闻:当年因意外残疾无奈退役的国乒小将,经过四年的努力终于站上残奥会的赛场,勇夺盲人乒乓球项目男单冠军,乒乓梦想终于得以实现。然后没准还能上个朱军那节目,叫啥来着?”

       “……打乒乓球的上不了艺术人生。”

       “那就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词:虽然残酷的命运夺走了他的光明,但他不抛弃、不放弃,在盲人乒乓球项目上开启属于自己的时代——诶有盲人乒乓球这个项目吗?”

       “有……但残奥会上没有。”

       “那完了,只能打打业余的,养活不了自己了。”

       “你不还有我嘛。我养着你。”

       “哈哈还得是轩哥。”

       孔令轩摸了下鼻子,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孔令,你冷不冷?”

       “废话。”

       樊振东顺着胳膊摸到了孔令轩的手。孔令轩没动,手指仍是维持着那个松弛的半握的姿势,一个无动于衷的姿势,眼睛却紧紧盯着摸上来的那只手不知是试探温度还是想传递热量的动作。

       “那你去把你被子拿过来吧。”

       “怎么你还真想让我陪你睡觉啊?”

       “让你躺我被窝里你又不躺。”

       “……诶你是不是精力太旺盛了,今天训练量那么大你不累啊?”

       “累啊,可我睡不着不还是得折腾你么。你快去拿去。”

       孔令轩打了个哈欠,哆嗦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被子拽了过来。樊振东往里挪了挪,给孔令轩腾出地来。孔令轩把自己重新裹好,又给樊振东掖了掖被角。

       “现在能睡觉了吧?再说话我揍你啊。”

       “把手给我。”

       孔令轩看着樊振东张开手伸在自己眼前,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还是抬手握住他,把他的手拽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枕边。

 

2.

       可能真的是习惯就好,第二天晚上,樊振东就已经能躺在床上自如地使唤孔令轩了。

       “孔令,帮我看一眼闹钟上了没有。”樊振东仰躺着,朝天举着手机。

       “别上了,反正你也看不见,明天早上我叫你。”

       “孔令,帮我拿张纸,眼药膏有点挤出来了。”

       “轻点擦,好不容易给你抹的。”

       “孔令,帮我拿下水瓶。”

       “睡觉前喝水容易浮肿。你本来就肿,明天更肿了。”

       “孔令……”

       “有完没完?”

       “最后一回最后一回,带我去趟厕所,回来我就睡觉。”

       孔令轩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洗手间,刚到门口就要走。

       “诶,你不告诉我站哪儿啊。”樊振东一把抓住他。

       “你怎么那么多事啊。”孔令轩把他往前推了一下,摆正方向。“用不用我扶着你啊?”

       “卧槽你个流氓,赶紧滚。”樊振东作势推了孔令轩一把,顺手带上身后的门。

       放完水,摸到门把手打开门,却并没有如预想般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接过去。

       “孔令?”

       “孔令!”

       樊振东走出两步站到门外。

       “孔令轩!”

       孔令轩在一边笑着收拾东西,不吭声。

       “轩哥!”

       “干啥。”孔令轩拖着声答应着。

       “带我回去啊。”

       “不是你叫我滚吗。”孔令轩坐在床上一边叠衣服一边乐。

       “那麻烦你再滚回来呗。”

       “滚你妈蛋。”

       樊振东也笑,也不叫他了,自己摸着往回走,快到床边了还撞了下柜子。孔令轩听见“哐”和“哎呦”一声赶紧转头看他,看见他捏着自己的脚趾使劲揉又是乐不可支。

       “孔令我睡觉了。”

       “你快睡吧。”

       “我是叫你关灯。”

       “……樊振东你明天早上别起了,睡死得了。”

 

3.

       “啪”的一声,孔令轩打掉了站在他旁边热身的樊振东正要揉眼睛的手。

       “你还拍我!都被罚万米了还拍!”

       “拍到你长记性为止,跑万米我也认了。”孔令轩没看朝自己吼的樊振东,面不改色地活动着手腕脚腕。

       说起来这次的万米还真有点冤。

       训练结束后,全体集合听教练总结训练情况。樊振东听着教练说话,无意识地又要抬起手来揉有些发痒的眼睛,站在旁边的孔令轩抬手就打掉了樊振东的手,没有一丝迟疑。安静的训练馆里响亮的“啪”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扫到他俩的方向。孔令轩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心虚地回到背着手的姿势。

       全队总结时打闹、开小差,一万米。

       然而这种事情向来是没有解释的机会的。万米不相信眼泪。

       樊振东跑完之后眼前发黑,扶着比自己早到终点的孔令轩的肩膀喘。顺着鼻梁流下来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痛的感觉让樊振东皱起了眉头,手指屈起来挤压眼角。

       “啪”的一声,樊振东的手又被孔令轩干脆利落地打掉了。

       “你!咳咳……”樊振东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开口就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才抽出一口气来说话,“我没揉!汗流眼睛里了!”樊振东眼睛里又痒又疼得要命,却只能拿手背压着眼睛。

       “去洗脸……咳咳……”孔令轩也是喘着气的沙哑的声音,直接抓住樊振东的手腕,免得他再揉眼睛,把他磕磕绊绊地拽去洗手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又捧起水来漱了漱口,压了压嗓子里的干疼和血腥味,樊振东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呼吸间胸口也不是那么疼了,眼睛也能睁得开了,才终于喘匀了气去看孔令轩。

       “你把我手都要拍肿了。”

       “你本来就肿。”孔令轩拽着衣领子,去擦脖子上的汗。

       樊振东说话的时候用手指刮了一下眼窝边的水。手指碰到脸的一刻他忽然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抬头看向孔令轩,却发现他并没有动作,才不尴不尬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水。

       “赖哥都说整天净看你拍我手了,一见面准能看见。”

       “说明你揉眼睛揉得有多频繁,还只是我看见的时候。”

       “你再这样,以后万米少不了。”

       “我不这样,你这眼睛再有一个月也好不了。”

       孔令轩凑近去看樊振东的眼睛,樊振东稍稍向后缩了一下,也盯着孔令轩的眼睛看。孔令轩的眉骨高,睫毛又密又长,半遮着浓黑的眼眸,又半眯着眼,显得目光很深邃。平日里他的嘴吸去了别人大半的注意力,只有在这种距离下才能领会到他眉眼的不俗。这些日子每天孔令轩都会有好几次在这个距离下盯着樊振东的眼睛给他上眼药,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可樊振东这时却忽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樊振东有点绷不住了,他放松的表情和体态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其实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行了,你别看了。我一会儿再去找队医看看,估计快好了。”说着偏过头去,躲开了孔令轩的目光。

       “白眼狼吧你就,亏我还冒着被你传染的危险每天给你上药。”

       孔令轩拉远了距离,樊振东低头眨了眨眼。

 

4.

       正在跟范胜鹏修改队里春晚上要表演的相声时,孔令轩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樊振东的短信。

       “孔令,你去哪儿了?发微信也看不见。”

       孔令轩连上网打开微信,确实有樊振东的消息,一条说老朱请吃夜宵,问他去不去,一条问他要不要带点儿吃的回来,时间在两个小时以前。

       这是刚一回来就来跟自己兴师问罪了啊。

       ——不好意思啊,刚看见。我正跟范哥改词呢。

       ——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得半个小时吧。

       ——先回来帮我上眼药

       ——改完我就回去了,等我一会儿。

       ——一会儿来不及了

       ——还有半个多小时才查房呢。

       ——我困了,现在就要睡觉

       孔令轩盯着这句话,用手指搓了下脸。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叫回去啊。

       旁边的范胜鹏看他拿着手机敲个没完,忍不住问他:“有事?”

       “啊,那什么,范哥我得先回我屋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先看看这段怎么改吧。”

       范胜鹏看他脸上有点无奈的表情,于是像队里日常那样开起了玩笑:“你家小胖子独守空闺寂寞难耐,让你回去陪睡啊?”

       孔令轩站起来朝外走,拉开门,然后回头朝范胜鹏笑了笑,“可不是嘛,没辙。”

 

       这边樊振东看着迟迟不回的消息可是坐不住了。他反复戳着屏幕,用手指往上滑自己发的最后一条。

       这样一条口气生硬还有点儿任性的话摆在那得不到回应是有点尴尬的。别看樊振东平时挺强势,可真到他感觉自己可能惹到孔令轩时,又会心里一慌,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补救一下。就像现在,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话,琢磨着要不要找补一句什么。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添什么感觉都只会更尴尬。

       要不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范胜鹏那儿把他拉回来得了。

       就在樊振东下定决心要去找人时,孔令轩推门回来了。樊振东看见孔令轩后立刻把刚刚一直在手里摩挲的手机摁灭,扔到一边,钻进了被子。孔令轩本以为樊振东一定会跟自己斗几句嘴,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递给自己,然后乖乖躺在床上等着上药——“乖”这个字用在他身上可真惊悚——他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生气的表情,只是嘴角隐约挂着点不高兴似的。

       “我那边还有点没弄完,你先睡吧。”孔令轩给樊振东上完药后说道。

       “嗯。”

       孔令轩走到门口,又朝躺在床上的樊振东看了一眼。

       “关灯了啊肥仔。”

       “嗯。”

 

       孔令轩在查房前两分钟回来了。没有开灯,直接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等查过了房才爬起来洗漱。

       洗漱完回到屋里,孔令轩想起刚才的樊振东,不禁朝他多看了一眼。樊振东安静地睡着,窗外透进一缕月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好像有人在偷窥他似的。孔令轩忍不住走过去拉紧窗帘,挡住那道光。模糊的光线里,他脸上的轮廓都不甚清晰。

       孔令轩忽然想起白天训练的时候。训练间隙,自己跟范胜鹏解释着自己对两人的相声其中一部分的想法,跟他讨论着话怎么说才会更有趣。忽然,他感到有人把胳膊圈在自己手臂两侧,轻轻地挂在了自己的身上,轻如鸿毛,轻到自己一开始完全没在意。然后不知为何,突然间福至心灵,孔令轩意识到现在挂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是樊振东。他觉得自己可能僵了一下,也可能没有。其实樊振东挂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举动,他们这帮小伙子互相之间勾肩搭背揉脑袋什么的都特别平常,尤其樊振东总喜欢像大哥似的搭着其他队友的肩膀。可樊振东像这样轻柔谨慎、似有若无地圈在自己身上,孔令轩甚至根本都想象不出。

       孔令轩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的时候,嘴上也一刻没有停地继续跟范胜鹏说着话,没有回头看樊振东,也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就仿佛一切如常。偶尔配合着说话做出一些手势,带着樊振东的胳膊也跟着被抬起来。

       可能也就半分多钟吧,樊振东就把手放下来离开了。所以孔令轩没能看到樊振东的表情,不知道樊振东的心情,也就无从猜测他为什么要这样靠近自己。孔令轩感觉樊振东平常时不时地在向自己传递着什么信息。樊振东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很直白,很坦荡,但孔令轩总感觉那只是表面看来。他想得就算没有自己多,也绝不会少到哪里去。他的直白中似乎隐去了一大半内容,而剩下的内容又因太过直白而反倒让人有些看不透。他的坦荡太具有欺骗性,让孔令轩时常怀疑那些复杂的想法都是自己的错觉,但再一回味又好像确乎是存在的。

       孔令轩一直在若有若无的希望中徘徊着,不敢上前也不甘后退。可今天的樊振东让他忽然有了点被助长的信心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他站在樊振东的床边。

       脑子里的声音很吵——“去吧”“轻一点”“试一下”“不会被发现的”“没关系”……

       孔令轩扶着床头柜,屏住呼吸,慢慢俯身靠近樊振东,用嘴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唇,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停留了一秒才离开。

       可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窃喜就僵在了原地。樊振东动了动脑袋,似乎因为他这一碰醒了过来。

       孔令轩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完蛋了”。

       樊振东欠起身,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向着孔令轩那边压着声音试探似的叫了声:“孔令?”

       孔令轩的心脏狂跳了一下,只觉手脚发麻,动都不敢动,紧紧地盯着樊振东,见他没有睁眼,才忽然想起他上了药,不能睁眼也看不到自己。

       没听到任何声音和回应,樊振东又躺了回去。孔令轩不敢移动分毫,在原地站了可能有一个世纪之久,没再看到樊振东有任何动作,他才抬起已经快要没有知觉的脚,小心地挪回了床上,却是心跳如擂鼓,半天也睡不着。

 

5.

       第二天早上孔令轩醒得很早。洗漱的时候他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觉得就算樊振东真的来问,现在装傻也还来得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事儿就过去了。昨天的勇气和信心已经完全被吓没了,孔令轩现在只希望樊振东忘了这事。

       训练一切如常,樊振东也没来问他。孔令轩偷眼观察樊振东,看他似乎也没什么异常。

 

       樊振东总觉得今天孔令轩在躲自己,但又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两人还是一起吃饭,休息时间偶尔聊天也正常,他还是定时定点地来给自己上眼药。但樊振东总有一种孔令轩不愿意在自己身边过多停留的感觉。

       昨天晚上孔令轩去洗漱时樊振东其实就已经醒了,但因为不能睁眼,所以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听着声音。就在樊振东几乎要再次进入梦乡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个微凉柔软的东西碰了下自己的嘴唇。半梦半醒间脑子也不太清楚,只想到是不是孔令轩有事叫自己,就起身叫了他一声,发现没回应,便以为是自己做梦,躺下继续睡了。一早醒来发现孔令轩已经不见了,樊振东才忽然回想起前一晚。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柔软的触感,樊振东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玩笑似的想法——可能是有人亲了自己一下。

       ……孔令轩亲了自己一下?

       樊振东本来没在意这个想法,可一旦开始这么想,就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樊振东不是没想过孔令轩可能跟自己怀着同样的心思。他用那种直接得看起来似乎毫无杂念的方式试探孔令轩,但每次他进一步,孔令轩就退一步,他退回来了,孔令轩又把那一步的距离补上了。他无法确定孔令轩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并不为此着急。谈恋爱并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少年人,心总是无限大,看的无限高,那些遥远的未来,那些拼搏的方向,那些耀眼的成就,那些举世之巅的梦想,这些充盈在每一个少年的心里,充盈在樊振东心里,相比之下,那点未决的感情就没有那么迫切了,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去摸清孔令轩的想法。但这一切因为昨天晚上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吻似乎忽然变得刻不容缓,事情走到这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契机,樊振东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晚上,樊振东攥着眼药膏坐在床上等不知道躲到哪儿去的孔令轩回来。八成还是在范胜鹏那儿改相声,但无论在哪儿,他总得回来给自己上药,这个他肯定不会误下。樊振东心不在焉地读着药盒上的使用说明。他去找队医看过了,说是今天再用最后一次就可以了,眼睛已经基本没什么问题。

       孔令轩推门回来了。

       “相声改好了?”

       “基本上吧。特意提前回来给你上药了。”孔令轩笑着走过来。

       “最后一回,明天就不劳您大驾了。”

       “我特意回来给你上药,你还不乐意了。”

       “那我昨天不叫你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昨天也不晚啊,我什么时候耽误过你。”

       孔令轩刚洗完的手有点凉,贴在皮肤上的指尖和挤进眼睛里的药膏同样冰凉地刺激着樊振东的神经。

       他狠狠地捏了捏拳头,让指甲抠疼自己的手心,算着孔令轩站直身体,拧紧药膏的盖子,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离开前的一瞬间起身,往空气中一抓,正好抓到孔令轩的手腕。

       “孔令。”

       “嗯?”

       “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梦见有个人亲了我一下。”

       孔令轩僵住了。

       樊振东看不到孔令轩的表情,也不想等他说什么,直接自己说了下去:“我感觉那个人很熟悉,我应该认识他,而且跟他关系很好。”

       孔令轩觉得自己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看着樊振东认真的表情,一句轻松一点的调侃的回应也想不出来。

       “是你喜欢的人吗。”孔令轩干巴巴地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是啊,你也认识他。”樊振东感觉自己手心在出汗。他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怂到要在上完眼药之后才说,看不见孔令轩的表情让他很不安。

       “是么,那,那他怎么想。”孔令轩感觉自己的舌头都短了。

       “我,不知道。”樊振东怕孔令轩跑了似的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孔令轩感觉自己快要被樊振东手心的热度灼伤了。脑海里像飓风呼啸而过。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他读过的书,他想过的话,他复杂的思绪,他自如的谈吐,仿佛在瞬间被清空,面对樊振东,面对这种情况下的樊振东,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沉默让樊振东产生了度秒如年的焦躁,他无意识地微微拽了下孔令轩。

       “孔令,你说我今天还能梦见昨晚那个人吗?”

       孔令轩吸了口气,努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想梦到他吗?”

       “要能梦到,那挺好的啊。”

       孔令轩忽然感觉自己的脑子清明一些了。

       “那你躺下吧,关上灯你就梦见了。”

       樊振东松开手,把自己埋进枕头和被子里,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和随着“啪”的一声眼前的黑暗,樊振东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在被子底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交织的鼻息战战兢兢却又炙热灼人。还是那个柔软的触感,樊振东确信昨天那个吻不是自己的梦了。

       “你吃巧克力了。”樊振东说。

       这是重点吗?

       孔令轩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范哥给的,还给你带回来一块。”说着就去掏兜。

       “不用,我尝你的就行了。”说着,樊振东捧住孔令轩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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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唧唧写了好久,最开始是看到说樊振东小时候紧张了就咬手,于是脑了孔令会拍掉他这些习惯性的小动作。

总感觉我心里有一个他俩的形象和相处方式,而写出来又是另一个样了orz再加上中间每出一次考古发现就感觉人设又更新了,肯定有ooc【。

还有我每次一提笔写这篇文,我的眼睛就会进东西/肿/不舒服,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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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圈小天使们都太热情了啊!给大家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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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econd Wing莫行 转载了此文字  到 The Best Summer Ever
    “万米不相信眼泪。” 看到这句话笑了好久,想起胖儿说的,教练口中的万米和吃鸡蛋灌饼一样容易。 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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